在日本,有一个专门的词叫“介护离职”,意思是家里有人需要长期照顾,自己不得不辞掉工作回家当看护。按照日本总务省就业结构基本调查的数据,每年因为照顾家人而离职的人在十万上下,其中越来越多是正式员工,而且大多是四五十岁、正处在职业黄金期的人。 他们并不想离开职场,可体力撑不住,照顾看不到尽头,家里又没有第二个人能分担,最后只能递上辞呈。日本养老体系彻底崩塌,给了中国警告:最先倒下的,也许不是老人。 这句话乍一听有些夸张,日本的养老保险、介护保险覆盖全民,制度设计在世界上也算精细。可如果走进那些正在照顾老人的普通家庭,就会发现,真正被压垮的,往往不是躺在床上的老人,而是守在床边的中年人,甚至是还没成年的孩子。 先看日本的人口底色。65岁以上的老人已经接近日本总人口的三成,每三个人里差不多就有一个老人,其中八十岁以上的高龄老人也在持续增多。 老人越来越多,需要照顾的人越来越多,可能够提供照顾的人却越来越少。日本厚生劳动省测算,到2026年度,全国介护人员的缺口在二十五万人左右;再往后推到2040年,缺口可能扩大到五十多万人。 机构招不到人,家庭也请不到人,缺口最终只能由家人自己来填。制度上的门槛,让这个缺口更加刺眼。 日本把需要照护的程度细分为“要支援”和“要介护”共七个等级。从2015年起,公立的特别养护老人院原则上只接收“要介护3”以上的老人,而到了这一级,老人往往已经连翻身、穿衣、如厕都无法自理。 也就是说,大量中轻度失能的老人,只能靠家人在家里照顾。门槛一抬高,压力就悄无声息地转移到了一个个家庭身上。 日本政府并非没有努力。为了遏制“介护离职”,日本修改了育儿介护休业法,推出了照顾家人的长假和短假:家人被认定需要介护时,员工可以分三次请总计93天的介护假,还能领到相当于工资67%的补助;每年另有5天的短假,可以按天甚至按小时请,方便带家人看病。 政策出台后,大多数企业都建立了相应的制度。可现实是,真正需要的人里,绝大多数并没有去用这个假。原因说起来让人心酸。 承担主要照顾责任的人,集中在四五十岁这个年龄段,其中相当一部分在单位担任着重要职务。他们不敢开口请长假,怕位置被人顶替,怕从此被边缘化;很多人对制度细节也不清楚,担心请假后收入下降,去问人事部门,有时还得不到明确答复。 制度写在纸上很漂亮,落到职场的人情和竞争里,就打了折扣。照顾的重担,最终会以最惨烈的方式爆发出来。 日本每年都会发生数十起“介护杀人”案件,也就是长期照顾家人的亲属,在身心崩溃之后亲手结束了被照顾者的生命,有的随后选择自杀。翻开这些案件,加害者几乎都是独自扛起照顾重担的家属,有的同时照顾着好几位失能的长辈。 他们原本是最爱老人的人,却在长年累月、看不到尽头的疲惫与孤立中,走向了深渊。比中年人更让人揪心的,是那些被推到照顾者位置上的孩子。 日本把他们称为“年轻照顾者”。厚生劳动省2021年在学校做过一次调查,结果显示,大约每17名初中生中就有1人、每24名高中生中就有1人,在家里承担着照顾家人的责任;其中有一部分孩子,即便是上学的日子,每天也要花四个多小时照顾家人。 问他们最需要什么帮助,过半数孩子的回答是:学习上的辅导。一个本该专心读书、和同学玩耍的年纪,却被迫过早地扛起了成年人的重担。 账单的另一端,是不断膨胀的社会保障支出。日本的社会保障给付总额已经超过一百四十万亿日元,占国内生产总值的两成以上,其中养老金、老年医疗和长期护理占了大头。 这些钱,很大一部分要靠在职的人缴纳的保险费和税收来支撑。年轻人既要养活自己、养育孩子,又要为越来越多的老人买单,花在自己小家庭上的钱和精力越来越少。 生育率下降,劳动力进一步减少,又反过来加重了养老的负担,形成一个难以打破的循环。日本的今天,对中国来说并不遥远。 截至2024年底,我国60岁及以上人口已经超过3.1亿,占总人口的比重超过两成,失能老人约有3500万。而且,中国的老龄化有一个与日本不同的特点:未富先老、速度更快、规模更大,城乡差异也更明显。 很多农村老人的子女长期在外打工,真到需要照顾的那一天,身边可能连一个能搭把手的人都没有。独生子女一代正在步入中年,一对夫妻面对四位老人,再加上自己的孩子,这种“上有老、下有小”的夹心层压力,已经在许多家庭里真实地上演。 在我看来,日本给中国的最大警示,不在于老人有多少,而在于照顾的责任究竟由谁来承担。 如果养老服务的供给赶不上老人增加的节奏,所有的压力最终都会被推回到一个个家庭;而家庭里最先倒下的,往往是那个独自扛着一切的中年人,或者是那个本该在教室里读书的孩子。老人倒下是自然规律,照顾者倒下却是社会的失职。 还要看到,照顾者倒下的代价,远不止一个家庭的悲剧。一个四十多岁的骨干员工辞职回家,企业失去了一个有经验的人,社会少了一份税收和社保缴费,他本人的养老金也因此缩水